1、第 鄴下文士集團之贈答詩研究考察鄴下文士集團，如只局限于鄴下十余年間事，則有斷章取義的割裂之憾。是以下文將以前鄴下時期、鄴下時期、后鄴下時期三段來進行分述。 一、頌美期許與亂世悲歌 前鄴下時期之贈答詩 前鄴下時期，諸文士身遭離亂，盡嘗顛沛流離之苦。少數(shù)幾首流傳之贈答詩作，多為送別詩，即臨別贈詩傳統(tǒng)的存續(xù)。 整個建安時期贈答詩共二十七首，前鄴下時期可確知者為王粲的贈蔡子篤、贈士孫文始、贈文叔良諸詩。確證原因有二：一為詩體特征皆為四言正體，與鄴下贈答詩之五言流調氣格不類；其次是作詩之背景，贈士孫文始一詩，文選李善注曰：四言。三輔決録趙岐注曰：士孫孺子名萌，字文始，少有才學，年十五能屬文。與山陽王粲

2、善，當就國，粲等各作詩以贈萌，于今詩猶存也。此說明當作于建安元年，粲等未入鄴下。贈文叔良詩，李善注曰：四言。獻帝初平中，王粲依荊州劉表。然叔良為從事，蓋事劉表也。詳其詩意，似聘蜀結好劉璋也?？芍嗽娮饔诔跗角昂?，陸侃如先生定此詩為建安三年。贈蔡子篤一詩，是王粲在荊州時送蔡子篤到濟陽去所作，所以也為建安前之事。 這三首詩出于王粲一人，且都被選入文選，作為前鄴下時期的贈答詩代表作品（實際上留存的情況是有贈無答），難免有以偏概全之嫌，但是這一組詩上承贈言傳統(tǒng)及漢末文士飄零的憂傷情結，自成一格，具有鮮明的過渡型特點。 首先，謀言必賢，錯說申輔的頌美規(guī)箴直承吉甫作誦的上古傳統(tǒng)。如贈文叔良翩翩者鴻，此詩以

3、翩翩者鴻，率彼江濱起興，君子于征，爰聘西鄰點出送別緣由。文叔良之爰聘西鄰實為一深具政治意義的行為，這與先秦時申伯之銜命西征，同為身負國家重任。何綽義門讀書記曰：猶有古人贈言遺意。贈言往往帶有叮囑勸誡意味，這是上承上古傳統(tǒng)的一個顯著標志。不過這種規(guī)箴全然是以個人情感發(fā)抒為基礎的，不同于吉甫作誦是以王朝代言人的身份出現(xiàn)的。贈文叔良詩發(fā)抒的全然是個人對朋友的情感期許。贈士孫文始詩也是如此，爾之歸番，作式下國、慎爾所主，率由嘉則、古人所箴，允矣君子等等殷切期盼，一唱三嘆。然而，王粲在這些詩中，在那種冠冕堂皇的規(guī)箴背后，卻表現(xiàn)了一種讓人壓抑的憂郁，一種莫名的傷感。漢末中下層文人尤其是像古詩十九首的作者們

4、那種彷徨失路的情緒深深的影響了如王粲一樣的建安詩人。這也許是亂世意蘊在詩人心中的投影，但更多的卻是詩人個體意識的覺醒，個人感情的細膩敏銳所致。如贈蔡子篤，詩中蔚矣荒涂，時行靡通、悠悠世路，亂離多阻、風流云散，一別如雨、瞻望東路，慘愴增嘆等等詩句，簡直就是古詩十九首的隔代同響！這種悲感動人的個人化抒情詩句，在以往的贈言詩篇中是看不到的。 二風流俊賞與慷慨陳情 鄴下時期之贈答詩 曹操都鄴，下三令、設天網(wǎng)以收天下才士，文士由亂離之中走進安定之所，精神面貌為之一新，自以風云際會，大有立業(yè)揚名之心。曹丕與王朗書曰：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惟立德?lián)P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曹植與楊德祖書也說：吾雖

5、德薄，位為藩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yè)，流金石之功。這種急欲建功立業(yè)的思想在此時各贈答詩篇之間俯拾皆是。邯鄲淳贈吳處玄詩曰：我受上命，來隨臨葘。圣主受命，千載一遇，攀龍附鳳，必在初舉。在這千載一遇之際，詩人以自強不息與友人共勉，正是這種進取情緒的集中體現(xiàn)。其他一些詩句也都是這樣： 猥蒙惠咳吐，貺以雅頌聲。高義厲青云，灼灼有表經(jīng)。（劉楨贈徐干詩） 鳳皇集南岳。徘徊孤竹根。于心有不厭。奮翅凌紫氛。豈不常勤苦。 羞與黃雀群。何時當來儀。將須圣明君。劉楨贈從弟詩之三 劉楨在建安文士集團中是個有個性的人物。任五官將文學時因平視甄氏而被減死輸作。他在應曹操辟后寫的第一篇作品遂志賦代表了當時在

6、鄴諸文士的普遍心態(tài)：劉楨將曹操辟召自己說成是披此豐草，乃命小生。表示愧不敢當，途行赴鄴，所見景物，一片光明燦爛，正如賦題遂志所示，表現(xiàn)了作者初被征辟時驚喜激動的心情及初出茅廬涉世未深受寵若驚的神情。這為上述所引贈答詩作了最好的注腳。 這一時期曹植作為文壇大纛，與其它文士留下了大量的應答酬唱詩篇，同時由于他其特殊地位，贈答酬唱之中，除有普通文士的共同情懷外，充滿著新政權生機勃勃的新興氣象，以及激勵諸子共建勛業(yè)的壯烈情懷。試看其贈徐干： 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圓景光未滿，眾星粲以繁。 志士榮世業(yè)，小人亦不閑?？犊斜?，興文自成篇。 此詩寫出了志士情懷：一方面以志士自勵，同時也以志士精神勉勵徐干

7、。陳祚明評之曰：友誼真至。知己誰不能，亦寓不試之感。良田以下慰勉有古風。（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卷六）。又又贈丁儀王粲詩從軍度函谷詩，詩寫從軍所見所感，所見景象壯麗闊大，所感也是四海無交兵的宏偉勛績，同時規(guī)勉王粲、丁儀以中和之心為國家出力。生活的穩(wěn)定，人際關系的和諧，使鄴下文士集團各成員除抒發(fā)建功立業(yè)的熱望而外，也用大量的詩篇來歌頌富足安逸的現(xiàn)實生活。曹丕又與吳質書曰：每至觴酌流行，絲竹并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后劉勰文心雕龍時序對此也作了更詳盡的敘述：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灑筆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談笑。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

8、而多氣也。其中論述了當時文風之盛的原因、文學集團之組成、詩文創(chuàng)作的整體情景及所形成的共同風格。如曹植贈丁廙詩，繁欽贈梅公明詩，劉楨贈五官中郎將詩四首等等莫不如此：忘我的友情，娛心的博弈，河畔的流觴，甘美的肴果，悅耳的絲竹，既是日常生活的詩化，也是詩化了的日常生活。詩人們的胸懷，已經(jīng)向日常生活敞開了，所關注的不僅僅是政治、抱負、理想了。 然而，建安文士畢竟是飽經(jīng)滄桑的。上面如許清詞麗句并非是沉淪于感官享受的一種表現(xiàn)，而是珍視生命的另一種方式。在熱鬧紛紜的背后，詩人們時不時表現(xiàn)出對流離生活的感慨，以及由自己急欲建功立業(yè)的理想與現(xiàn)實的差距所引起的矛盾苦悶心情。劉楨贈徐干詩誰謂相去遠。與徐干答劉楨詩與

9、子別無幾之間一組完整的贈答詩：劉楨因不敬而被刑，其現(xiàn)實的悒郁之情自不待言，因而除極言別后相思外，最后露出了我獨抱深憾，不得與比焉的惆悵失意之感。徐干詩以我思一何篤，其愁如三春之語回應劉楨之思念之情外，亦以陶陶朱夏德，草木昌且繁的暗喻，極力釋其愁懷。這種理想與現(xiàn)實的矛盾，拋開自身的因素，更有社會政治的原因。 曹操雖然廣納文士，但始終認為像鄴下諸子之流只可聊備雍容侍從而已，所居官職多不過司空軍謀祭酒、丞相掾屬、文學、庶子等等，只有王粲作到了侍中。這種情況誠如吳質于諸子逝后在答魏太子箋所說： 凡此數(shù)子，于雍容侍從，實其人也。若乃邊境有虞，群下鼎沸，軍書輻至，羽檄交馳，于彼諸賢，非其任也。 諸子之失落

10、苦悶，正肇端于此。至于曹植，雖位列藩侯，但彼時太子之位未定，其任性而行，不自雕勵，飲酒不節(jié)的輕狂習性，既不見容于其父，亦還見忌以其兄，其內心的悒郁，更有深一層之含義。劉勰文心雕龍時序說：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大概就是指這種由志士失意所形成的詩文風格。例如曹植贈丁儀、贈王粲詩，雖然很多對友人的勸解與鼓勵撫慰，但于字里行間，我們看到更多的卻是作者自己無法排遣的痛苦。 三凋零的無奈和絕望的吶喊 后鄴下時期之贈答詩 建安二十二年，曹丕立為太子，時當疫氣流行，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王粲也于是年去世，而阮瑀則在此前的建安十七年病逝。后繁欽、楊修、曹操等或逝或見殺，曹丕旋即篡漢，改元黃初，旋殺曹植

11、至交丁儀丁廙兄弟。鄴下文會，至此風流云散，文壇寂寞。而曹植作為鄴下集團的中心人物，因不能見容于丕父子，一再遭遇貶爵、流徙。這與清夜游西園，飛蓋相追隨的生活，相去何啻霄壤。黃初四年朝京之行后，與任城王的死別、白馬王的生離，更深化了他對于生命困境的悲慨，以及人生理想幻滅的哀慟。這一切，莫不具現(xiàn)在贈白馬王彪一詩之中。這一首詩成為鄴下贈答詩的終結，同時也是以贈答詩抒發(fā)真摯感情的高峰。魏氏春秋曰：諸王既懷友于之痛，植及白馬王彪還國，欲同路東歸，以敘隔闊之思，而監(jiān)國使者不聽。植發(fā)憤告離而作詩。正因為有如此背景，才使得這首贈答詩有極強的感染力，是用心靈血淚書就的千古絕調。其序曰：黃初四年正月。白馬王、任城王

12、與余俱朝京師。會節(jié)氣。後有司以二王歸藩。道路宜異宿止。意毒恨之。蓋以大別在數(shù)日。是用自剖。與王辭焉。憤而成篇。全詩凡七章，采用轆轤體連綴成篇。詩中除出于自身遭際引發(fā)的悲哀憤慨外，對生離與死別的殘酷現(xiàn)實的控訴，以及由于對生活的極端失望所產(chǎn)生的對人生價值的懷疑，更增加了作品感情的深厚度，也使作品具有了某些崇高的亮點。詩中情、景、事、理交相融合，加之以精美的格式，堪稱詩歌中的完璧。方東樹評譽甚高：沉郁頓挫，淋漓悲壯，遂開杜公之宗。何綽曰：小雅嗣音，五言可與此篇匹敵者，其昭姬乎。 至于曹彪，在接到贈詩后，同樣也寫出了一首五言四句答詩，對于此組贈答詩作，鐘嶸詩品評曰：白馬與陳思贈答，偉長與公干往復，雖曰

13、以筵扣鐘，亦能閑雅矣。雖然答詩與彼贈詩無論在哪方面都是不可比擬的，但作為一組完整的贈答詩，仍具有一定的典范意義。 建安文士集團經(jīng)歷了一個由分散到聚合，再到風流云散的過程，這種生活的經(jīng)歷，給他們的詩篇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前鄴下時期，各文士于亂離之中，相互慰勉，共冀建立功業(yè)，悲涼之中充盈慷慨之氣；鄴下時期，各文士齊聚一處，精神自然更加振奮，亂世之憂患情緒大為減少，功名意識顯得空前強烈，詩歌贈答往還，群情踴躍，然生活是復雜的，現(xiàn)實與理想的矛盾，文士與謀士身份的不可一致性，又使得其贈答詩篇顯得多姿多彩；后鄴下時期，文士如花般零落，文會消散，曹植作為鄴下文士集團的一座燈塔，以詩人的氣質感受著政治的慘淡風云，發(fā)出了作為那個風流時代的最后一聲吶喊，寫出了情動千古的不朽詩篇。贈答詩作，在這個充滿激情與夢想的時代，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