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寶寧寺遺址考

唐太宗昭陵位于陜西省禮泉縣九寶山。有200多座墓地。封區(qū)橫跨昭陵、趙鎮(zhèn)、鳳霞三個建筑工地。唐代釋道并盛，朝廷有在帝王陵園敕建寺觀供奉陵寢的習(xí)慣，因此，昭陵封域內(nèi)當(dāng)年寺觀并立（見圖1）。對這些寺觀的記載，散見于五代以降的宗教典籍、金石著作和地方史志。隨著歲序推遷，大部分寺觀先后廢毀，目前，有遺址可尋者不過寶寧寺、廣濟寺、瑤臺寺、紫府觀和澄心寺五處。本文擬以相關(guān)文獻結(jié)合近年考古新發(fā)現(xiàn)，就寶寧寺、廣濟寺、瑤臺寺、紫府觀的名稱沿革、建造時間、異地重建等問題略陳管見，敬請方家指正。一寶寧寺或其財產(chǎn)關(guān)系寶寧寺遺址位于今禮泉縣煙霞鎮(zhèn)袁家自然村東南約500米處，西北直線距昭陵約6.6千米。該寺20世紀(jì)60年代尚存殿宇數(shù)座，辟為下古大隊（亦稱下古村，即今袁家行政村，含袁家、東周、西周三個自然村）小學(xué)，旋即廢毀，現(xiàn)為農(nóng)田。地方史志均不載寶寧寺為唐寺。明茍好善崇禎《醴泉縣志》（下稱崇禎《醴志》）記述地處昭陵封域的寺觀，能夠確定為唐代寺觀者，則冠以“唐”字，其記述寶寧寺云：“寶寧寺，縣東北三十里上古村。”寶寧寺明代就有，不唯方志所載，一些出土文物也可證明。1997年，在寶寧寺遺址出土了一尊釋迦牟尼佛像，青石質(zhì)地，面貌扁平，刀法稍嫌粗糙，經(jīng)鑒定為明代造像，現(xiàn)存昭陵博物館。但是，近年來在寶寧寺遺址出土的紀(jì)年石刻佛像底座和戳印“官”字青磚卻能夠把寶寧寺或其前身的建造年代上推至唐代前期，甚至貞觀年間。昭陵博物館藏唐代開元二十三年（735）所鐫釋迦、藥師佛像座各一尊，李浪濤對此進行了刊布與考證。據(jù)李文，這兩件像座為20世紀(jì)70年代昭陵博物館征集，文物出土地在煙霞鄉(xiāng)“老西周村、東周村之間以北180米處”近年來，當(dāng)?shù)厝罕娫趯殞幩逻z址生產(chǎn)時，陸續(xù)發(fā)現(xiàn)了為數(shù)不少的戳印“官”字青磚，這些青磚尺寸和昭陵陵山戳印“官”字青磚相當(dāng)。這說明寶寧寺或其前身的修建年代極有可能與昭陵的營建同時，即在貞觀時期。果如此，則它為供奉昭陵而敕建的可能性就很大。歷史上，對昭陵封域內(nèi)寺觀名稱位置記載最為翔實的是北宋游師雄紹圣元年（1094）刊刻于大宋新修唐太宗廟碑陰的《唐太宗昭陵圖》，該碑今存昭陵博物館，但所刊《唐太宗昭陵圖》已殘損難辨。元人李好文作《長安志圖》3卷，與《長安志》合刊流行?！堕L安志圖》有《唐昭陵圖（上下）》，據(jù)清人畢沅考證，《長安志圖》中的《唐昭陵圖》，“即用游師雄《昭陵石刻圖》”二廣濟寺或其分子廣濟寺遺址位于今禮泉縣趙鎮(zhèn)（古名趙村鎮(zhèn)）石鼓東村，正北直線距昭陵約8.4千米。該寺廢毀于20世紀(jì)中葉，遺存有阿彌陁石像塔銘和鼓形經(jīng)幢各一尊。諸地方史志均記其為唐代寺院，但對其名稱的記載卻出現(xiàn)了訛誤。崇禎《醴志》卷1《建置》云：“廣濟寺，縣東北二十里，有唐刻石鼓經(jīng)幢。”趙崡《石墨鐫華》卷7《訪古游記》記述其游歷九嵕山云：“折西一里許，為趙村，村有廣濟寺，寺后石鼓，唐人書《尊勝經(jīng)咒》，精健絕倫，止存十三?？肌堕L安志圖》，有石鼓興宮，而不言所以?！北M管趙崡有識“右政興宮”為“石鼓興宮”之誤，但趙崡對廣濟寺在歷史上曾經(jīng)更名的疑問是有道理的，不過我們的認識恰與趙氏相反。我們認為，廣濟寺可能是唐代某寺院（不排除右政興宮）在宋金之際的改名，而非廣濟寺在宋代改為了右政興宮。要厘清這個問題，就要從廣濟寺遺存的文物年代上限和最早出現(xiàn)“廣濟寺”名稱的文獻入手。首先，考古資料和金石文獻可以證實，廣濟寺或其前身確為唐代所建。該寺遺址遺存的阿彌陁石像塔銘，1974出土，署“唐景龍三年（709）歲次巳（己）酉六月八日建”該寺遺址遺存的鼓形經(jīng)幢，趙崡首定其為唐物，其于《石墨鐫華》卷4記述該經(jīng)幢云：此以石為鼓，而周刻之，其文尊勝經(jīng)咒也。書遒健有法，存者不能強半。鼓下作石山，山上作天王鬼神以戴之，斧鑿工甚奇，在醴泉縣趙村廣濟寺后，疑是唐初建寺時物。趙崡見石鼓時，未見唐景龍三年阿彌陁石像塔銘，僅以書法及造型判斷為唐初之物。自趙崡以后，金石著作及地方史志均持此說。從有紀(jì)年的廣濟寺阿彌陁石像塔銘來看，早在唐景龍三年，廣濟寺或其前身就已建成。盡管廣濟寺遺址遺存有唐代石像塔銘和鼓形經(jīng)幢，但兩件文物上均未出現(xiàn)“廣濟寺”字樣。目前發(fā)現(xiàn)記載廣濟寺名稱最早的資料是金大定三年（1164）敕準(zhǔn)的《廣濟寺牒》。國家圖書館藏清嘉慶、道光年間《廣濟寺牒》拓本，微有漫漶。據(jù)影印本跋文，原拓拓于陪葬昭陵的姜遐碑陰。姜遐碑金代前倒仆斷為數(shù)截，中上部一塊被搬入廣濟寺，在碑陰刊刻了《廣濟寺牒》，乾隆《醴志》所謂廣濟寺有“金大定敕書石刻”，即指此而言。拓片從右至左，行書批答3行，正書記事和署銜6行。行書批答云：“牒：奉敕可。特賜廣濟寺牒至，準(zhǔn)敕故牒?！闭龝浗鸫蠖ㄆ吣辏?167）刻金大定三年朝廷敕廣濟寺依故牒準(zhǔn)許從事宗教活動事。但該敕書刻石文字在清末或民初被鑿毀，20世紀(jì)70年代，昭陵博物館將“廣濟寺牒”刻石與其他姜遐碑殘塊對接，使姜遐碑終成全碑。從上述羅列的情況可以看出，早在唐代初年，廣濟寺遺址上就建有佛寺，但反映北宋以前昭陵封域內(nèi)寺觀的《唐昭陵圖》為什么沒有標(biāo)記廣濟寺？以現(xiàn)在廣濟寺遺址位置對照《唐昭陵圖》，會發(fā)現(xiàn)其大概處于“右政興宮”的位置上。那么有無可能“廣濟寺”在游師雄之前，而是叫“右政興宮”，只不過在宋以后，因某種原因，把“右政興宮”改名為“廣濟寺”？這種可能是存在的，原因恐怕和前文所述的寶寧寺名稱變革一樣，都是因廢毀而重建，因重建而改名。三紫府觀地“突”年號考辯昭陵封域內(nèi)有唐紫府觀，正史和地方史志以及金石文獻記載頗多?！杜f唐書·薛賾傳》云：“賾后上表請為道士，太宗為置紫府觀于九嵕山，拜賾中大夫，行紫府觀主事。又敕于觀中建一清臺，候玄象，有災(zāi)祥薄蝕謫見等事，隨狀聞奏。”紫府觀早在北宋就已廢毀，宋敏求《長安志》醴泉縣條云：“紫府觀，在縣東北三十里。唐太宗為道士薛賾置。今廢?！钡牵饕越吊啡胤绞分緦ψ细^位置的記載除引用《舊唐書·薛賾傳》之載外，又多一“圪突村”記載。崇禎《醴志》即云：“紫府觀，圪突村?！鄙鲜鰯?shù)《志》對紫府觀位置記載有異，但未說明這些不同是一地之異寫，還是異地之分述。我們認為，唐建的紫府觀位置，在薛賾墓側(cè)，而崇禎《醴志》所謂的“圪突村”，則為唐建的紫府觀廢毀后，元代或其前代異地重修之處。崇禎《醴志》云：“泔北里，在縣（指明代醴泉縣城，即今禮泉縣城）東十五里，管九村：索村、小董、強村、蘇旗寨、陳旗寨、圪突、劉長官寨、坡里?！?012年，在昭陵鎮(zhèn)高家行政村（即明圪突村）北的一道山梁上，出土了一塊殘碑，其內(nèi)容可把紫府觀異地重建的年代上推至元代。該石刻寬61厘米，上下均殘斷覓失，所留部分高58—62厘米。碑額尚留下部，篆書豎排兩行，右行留“建紫”二字，左行留“觀記”二字。碑身尚留上部，正書豎排24行，行存15—20字不等，泐滅特甚，不能通讀。首行題“□□□□紫府觀記”。結(jié)合碑額及正文，其首行所題當(dāng)為“大元重建紫府觀記”。從所留文字可以得知，有丘神仙（丘處機）門人楊某，有感前代紫府觀毀于喪亂，乃慕資重修。至元二十一年（1284）重陽日，由醴泉縣尹、縣尉等官員勒石。至于重修的紫府觀，是對唐紫府觀的首次異地重建，還是對已經(jīng)異地重建的紫府觀因傾頹而再次重建，因碑殘損太甚，不能確定。四昭陵法院內(nèi)德業(yè)寺瑤臺寺遺址位于今禮泉縣趙鎮(zhèn)吳村西約200米處，東北直線距昭陵約7千米，處于昭陵封域西部邊緣。明代以降地方史志均載其早年廢毀。李好文《唐昭陵圖》載有此寺，位置與遺址契合。從該遺址出土的文物也能夠證明其確為瑤臺寺遺址。20世紀(jì)70年代，在該遺址出土佛頂尊勝陁羅尼經(jīng)幢一座，署天寶二年（713）立，又有“瑤臺寺沙門惠明”1991年，筆者為昭陵博物館撰寫講解詞時，對瑤臺寺的建造緣起與年代羅列了貞觀十年（636）文德皇后崩太宗敕建和貞觀十八年（644）晉陽公主薨太宗敕建二說，未拿出確切意見。2012年，田有前撰《唐代陵寺考》，談及瑤臺寺，傾向于貞觀十年建一說貞觀十年敕建一說，所藉資料是元代釋覺岸《釋氏稽古略》。該書記載初唐法師玄琬，于貞觀二年條云：“戒律法師玄琬，是年帝詔入宮，為妃嬪及皇太子諸王等授菩薩戒。琬入滅于貞觀十年十二月……《高僧傳》?！毙撩?，五年。帝為穆太后于慶善宮造慈德寺。及于昭陵立瑤臺寺，敕法師玄琬，于苑內(nèi)德業(yè)寺為皇后寫佛藏經(jīng)。又與延興寺更造藏經(jīng)，并委琬監(jiān)護。壬辰，六年。詔以太原舊第為天宮寺，追奉穆太后，于臺城西真安城內(nèi)為穆太后又造寺，亦名弘福。《辨正錄》文德皇后崩于貞觀十年六月，同年十一月葬于昭陵。太宗既于昭陵立瑤臺寺以供奉文德皇后，時間一定在貞觀十年六月后，玄琬法師入滅于貞觀十年十二月，他又在朝廷開始修建瑤臺寺后為皇后抄寫佛經(jīng)，那么時間一定在貞觀十年十二月前。結(jié)合二者，可以把唐太宗敕建瑤臺寺的時間框定在貞觀十年六月至十二月之間。貞觀十八年敕建一說，所藉資料是唐代官員權(quán)德輿《八月十五日夜瑤臺寺對月絕句》（下稱《瑤臺寺絕句》）詩。該詩為貞元十四年（798）仲秋權(quán)德輿跟隨宰相崔損朝拜昭陵夜宿瑤臺寺所作，云：“贏女乘鸞已上天，仁祠空在鼎湖邊。涼風(fēng)遙夜清秋半，一望金波照粉田。”晉陽公主雖然陪葬昭陵，但其墓葬位置現(xiàn)在還未確定，不過可以推測大概。在昭陵陵園妃嬪和嫡出公主陪葬區(qū)，共有十余座陪葬墓，其中有三座覆斗型高規(guī)格墓葬，現(xiàn)已發(fā)掘了兩座，分別是長樂公主墓和新城公主墓，剩下的這座覆斗型墓葬（編號96），很大程度上就是晉陽公主墓。96號墓，位于煙霞鎮(zhèn)陵光村南約400米處，西北直線距昭陵陵山約1200米，但西南直線距瑤臺寺就有7.5千米之遙，是否符合瑤臺寺在公主“墓側(cè)”的概念？論者以為，所謂“墓側(cè)”，不過概言，并無里數(shù)之規(guī)。96號墓地處山梁南端，地方局促狹小，為其修建供奉佛祠，放在山下并無不可。關(guān)于瑤臺寺的修建緣起和年代，上述兩種說法都有資料支持，今天看來，建于貞觀十年說所藉資料似有不充分之處，其準(zhǔn)確度有待商榷?！夺屖匣怕浴酚谪懹^二年條記述罷玄琬事跡后，用小字書“高僧傳”三字為注，言其敘述玄琬事跡，參考文獻是《高僧傳》。這里所說的《高僧傳》，指唐釋道宣所撰《高僧傳》，為區(qū)別梁釋慧皎所撰《高僧傳》，通常稱唐釋道宣《高僧傳》為《續(xù)高僧傳》或《唐高僧傳》?！独m(xù)高僧傳》卷22上有《玄琬傳》，所述玄琬貞觀初年入宮為妃嬪及皇太子諸王等授菩薩戒，貞觀十年十二月入滅諸事與《釋氏稽古略》同。但《釋氏稽古略》在貞觀五年、六年條下用小字書“辨正錄”三字為注，言其所述太宗為穆太后于慶善宮造慈德寺，太宗于昭陵立瑤臺寺，敕法師玄琬于苑內(nèi)德業(yè)寺為皇后寫佛藏經(jīng)等事，參考文獻是《辨正錄》，便有征引違和之嫌。覺岸所說的《辨正錄》，其實是指唐釋法琳所撰《辨正論》，亦作《辯正論》?！掇q正論》卷4“大唐今上皇帝（太宗）”條記述貞觀五年、六年事云：“（五年）又為穆太后于慶善宮造慈德寺，甄叔迦寶，閻浮檀金。種種莊嚴(yán)，一一華麗。雖知所作希有，猶言罔極未申。于臺城西真安坊內(nèi)，為穆太后又造弘福寺?！睓?quán)德輿在貞元十四年前，歷太常博士、司勛郎中兼知制誥等，對唐代帝王陵寢制度研究頗深，有不少相關(guān)章表存世。因此，其《瑤臺寺絕句》反映的瑤臺寺為供奉晉陽公主而建更加準(zhǔn)確。還有一條資料，似乎也可佐證瑤臺寺修建于貞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