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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語言特點問題研究

一、結論:立法語言特點的描述所謂立法,是指由特定國家機關或者法律授權的社會組織和個人制定,并通過社會輸入具有國家強制權力的活動或程序。應該說,至少迄今為止的所有立法活動幾乎都以語言文字為載體——僅此而言,就足以表明從語言或語言學的角度考察法律或立法是一項必要且有意義的工作。這其中,首先將涉及的一個問題是,作為表述法律之語言或語言形式,與其它社會語言(如技術語言、日常語言)有什么不同?或立法語言具有何種特性?先賢梁啟超曾對這一問題作了這樣的回答:法律之文辭有三要件:一曰明,二曰確,三曰彈力性。明確就法文之用語言之,彈力性就法文所含意義言之?!_也者,用語之正確也?!瓘椓π哉?其法文之內包甚廣,有可以容受解釋之余地者也。確之一義與彈力性之一義,似不相容,實乃不然。彈力性以言夫其義,確以言其文也。培根曰,“最良之法律者,存最小之余地,以供判官伸縮之用者也”。存最小之余地,則其為“確”可見;能供判官伸縮之用,則其有“彈力性”可見。然則二者之可以相兼明矣……(P181)如上內容可能是國內學者給出的關于立法語言特點的最早分析;然而,一百余年過去,國內學者對立法語言特點之分析似乎仍然停留在梁公的層面。譬如國內目前最經典的立法學教程中關于立法語言特點的描述就是典型,該教程認為,立法語言應當具備“準確、肯定”,“通俗、簡潔”,“規(guī)范、嚴謹”以及“莊重、嚴肅”等特點;(P630-635)再譬如在一部較具代表性的法律語言學專著中,作者對立法語言特點的描述也大體相當,即立法語言應當具有“相對穩(wěn)定性”、“專屬性”和“直接性”;(P81)尚值一提的是,國內語言學學界似乎也主要采取的是此種沒有分析、證立而只有描述的方式研究法律語言、立法語言的特點。(P224-225)另外,近些年有部分論者開始關注法律語言的模糊性之特點。但相關研究仍然沒有超出梁公關于法律語言之“彈力性”的結論,所不同者可能在于當下有些論者開始關注形成這種模糊性的原因。其中幾乎所有論者都認定,法律語言之所以模糊,是因為人類語言及其符號本身具有模糊性,因而作為其中之一種的法律語言也一定會帶有模糊性。1此種關于法律語言模糊性成因的分析當然有其道理,但仍有許多不足,其中最為明顯的是,此一結論似乎從根本上仍然是一種立法者立場的結論,因而忽略了以一種用法者視角以及動態(tài)之精神來關注法律語言問題,2而法律語言本身又恰恰以運用、也即動態(tài)運轉為生命。當然,關于立法語言具有“模糊性”的判斷似乎也與一般關于立法語言應當“簡潔”、“明確”等觀點也存在明顯的相左。3因此,可以說當下學界關于立法語言特點的分析存在一些典型問題:首先,從根本上講,其并沒有在深度或廣度上超越梁公,即它們都是一種描述性分析,但卻都沒有進一步深入地揭示出立法語言為什么應該具有、或是否應該具有如此特點等問題。其次,其皆沒有從一個更廣的視角展開分析或描述,也即它們都沒有嘗試著從司法(或執(zhí)法、守法)視角來看待立法語言的這些特性,更沒有涉及諸如此類問題:具有這些語言特性的立法將導致怎樣的司法局面?或者說,在具備這些語言特性的立法之法面前,司法者該當何為?再次,其似乎無視既有研究結論相互間的緊張、乃至沖突??梢韵胍?如果對立法語言之特點的分析總是停留在描述層面,而沒有深度或廣度的拓展,則相應分析必將永遠停留在無根且空泛的層面,并且,對于法制實踐中有關問題或現(xiàn)象以及法學研究中的相關命題之啟示意義也將停留于形式層面。那么,對立法語言特點的更深層次的分析可以從哪些方面展開?以及,具備這些特性的立法語言將對法律實踐產生怎樣的影響?在下文中,筆者將按照從哲學到語言哲學再到法律哲學的思路,對這些問題作一種嘗試性的、由普遍到特殊的探討。二、從自然立法到法律意識嚴格說來,makelaw和legislate兩個詞可能并沒有非常明顯的區(qū)別,因為它們都可以用來指稱“制定實在法”和“制定某種規(guī)范進而構造某種事實”,但在本文中,傾向于用legislate專門指稱后者,而用makelaw專門指稱前者。4筆者之所以“敢于”作這種劃分和區(qū)別地使用,除了是基于行文方便的考慮外,主要是因為在部分西語論者那里,確實存在這種區(qū)分。譬如鮑曼在用“l(fā)egislate”或“l(fā)egislator”一詞時就主要用于后一種意義的“立法”;再譬如康德作品的部分英文譯者也將康德的著名論斷“理性為自然立法”中的“立法”翻譯為“l(fā)egislate”而非“makelaw”。因此,本文這里講“立法語言是一種立法性(legislative)語言”當然不是同語反覆,而是說立法語言不僅僅是一種給定實在規(guī)范的語言,在根本上它還是一種創(chuàng)生性語言,若套用康德的話講,則立法語言是一種“理性為生活立法”的產物。為了更好地說明立法語言的此種特點,這里也許有必要先對康德的論斷作必要說明。通俗點講,所謂“理性為自然立法”指的是經驗世界中的各種存在物并不是我們直接的思辨、言說對象,我們思辨、言說的對象都不過是人類理性創(chuàng)生出來的種種概念——當然,這些概念關聯(lián)著經驗物,但這種關聯(lián)本身其實不過是人類理性所創(chuàng)設的一種規(guī)定性罷了,而非經驗世界中的一種客觀存在。這意味著,人們借助科學思維所建造的概念工具把感性客體加以整理的做法乃是通過認知思維活動從混沌的對象世界中分離出來的、經過組織因而也是經過改造了的、經過理性創(chuàng)造的“現(xiàn)實”。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康德才講,當人類走向自然世界并試圖認識后者時,“不是以小學生的身份復述老師想要提供的一切教誨,而是以一個受任命的法官的身份迫使著人們回答他向他們提出的問題”,(P13)“不存在能夠遠離經驗的對世界的描述。雖然我們認識的世界不是我們的創(chuàng)造物,也不只是我們觀點的某種提要,但是除了依據(jù)我們自己的工具(即概念,引者注),經驗世界就不可能被認識”。(P94)簡言之,“人類理性為自然立法”說的就是任何一個概念、范疇的創(chuàng)生,都意味著經驗世界中某一部分將被隔離出并進而似乎成為一個獨立的存在、因而某種程度上也就是創(chuàng)生一種新生事物。因此,人類創(chuàng)設概念的過程,實際上也就是使自然不斷地為這些概念所統(tǒng)轄、規(guī)范的過程。這個統(tǒng)轄、規(guī)范的過程也就是人類理性為自然立法的過程。一句話,理性給出的范疇或概念并非簡單地對現(xiàn)實或經驗的摹寫,而是創(chuàng)造它自身的所指、并指稱它所創(chuàng)造的對象。5應當說,立法可能是除科學認知活動以外的、最典型的“理性為自然(社會生活)立法”的人類社會活動領域;立法語言不僅僅創(chuàng)設一些概念,實際上還創(chuàng)設了人們從法律的視角所認識到的世間萬物。如果套用索緒爾當年提出的“語言之語”(langue)與“語言之言”(parole)之理論框架來考究立法語言是一種立法性語言這一論斷就會發(fā)現(xiàn),其中實在蘊含著一種深刻的矛盾。如所知,“語”和“言”是索緒爾提出來用于指稱人類語言(活動)之二元結構的一對范疇,前者大體指的是人類語言的語素、語范、語法等所組成的一個系統(tǒng),后者則是指特定的言說者根據(jù)前者而具體表達出來的內容。很顯然,前者是社會性的、規(guī)范性的,后者是個人性的、創(chuàng)造性的,因此后者必須遵從前者的規(guī)約,與此同時前者又必須通過后者的累積才能形成。(P40-42)本來,立法語言作為立法者所表述出來的一種事物,它注定只能是一種語言之言并且它事實上也首先是一種語言之言(否則也無法稱其為“立法性語言”),然而由于立法者所具有的天然之優(yōu)越地位,所以它的這種語言之言往往又構成了整個社會、或至少整個法律帝國的語言之語。申言之,在法律的領域,一種個性化的語言之言本身、并且僅僅是本身就構成了一種語言之語。這既是法律語言與日常語言的根本不同之處,也是立法語言所涵蘊的一種內在矛盾,更是立法工作危險性之源——并非神明的立法者也可能并且事實上會犯錯,而它的一切錯誤都可能是一種規(guī)范、標準因而也是根本的錯誤。如果再考慮到人類語言符號本就具有的意義多變性屬性,則似乎有理由相信兼具“語”、“言”屬性的立法語言確實充盈并表現(xiàn)著立法工作的危險性。符號哲學的研究清楚地表明,“一個符號不僅僅是普遍的,而且是極其多變的?!嬲娜祟惙柌⒉惑w現(xiàn)在它的一律性上,而是體現(xiàn)在它的多面性上。它不是僵硬呆板的而是靈活多變的”;(P46-47)“人類語言的標志在于,它不像動物的表達標志那樣僵硬,而是保持著可變性”。(P60)這意味著在某種程度上,一部不審慎的立法(甚至一個不嚴謹?shù)牧⒎ǜ拍钪\用),都將有可能給現(xiàn)實生活帶來扭曲因而也是災難性的變化。當然,這并不是說所有不審慎的立法都必定導致災難,因為一方面立法之法本身的不足可以通過諸如司法官、執(zhí)行官乃至守法者能動性的發(fā)揮而得到一定的緩解、甚至消解;另一方面,也可能不審慎的立法本身或立法概念本身被現(xiàn)實生活所堅決地拋棄——這實際上也就要求,立法者的任意或創(chuàng)造是有限度的;因此也可以說,“立法語言是一種立法性語言”之論斷也并不意味著立法者可以或應當完全天馬行空、無中生有地進行法律創(chuàng)設。進而言之,此論斷也并不與當年馬克思的那個反對立法者“強奸”社會生活本身的著名論斷“立法者并不創(chuàng)立法律,他只是在揭示和表述法律”相齲齬,因為前者是從實證的角度描述立法語言的特點,并且也正是因為立法實際上已然如此;因此,立法者才有必要時刻像后者所揭示的那樣“應當”盡可能地使它的立法權之行使符合事物本質的要求而非任意或天馬行空地立法進而導致社會生活本身的重大動蕩。立法語言是一種立法性語言,或者說立法語言是一種“理性為生活立法的產物”。這一命題還意味著,所有的立法之法都只能通過人的理念、思維進行把握,而無法通過外在的感官進行感覺。這就是說,立法之法只能存在于人的理念之中。明確了這一點,如果再結合下文關于“立法語言是一種語用性語言”論斷及其分析,就可以說,當年梅里曼的那個關于資本主義兩大法系其實非常相似、只是某種觀念的“作祟”才使得人們認定它們間的差異很大之著名說法就實在是一種中肯之論,6因為大陸法的“形”雖然是成文的,可由于它的“實”只能存在于人的意識之中因而也注定只能是“不成文”的,或者說其實質與存在于判例法中的英美不成文法并無什么不同。另外,如果考慮到所有的案件事實又總是存在于經驗領域,因此,基本可以推斷司法官——其根本任務恰恰是根據(jù)立法之法去規(guī)范、處理案件事實——在裁判案件的過程中不可能像18、19世紀的歐洲理性主義者以及當下中國許多人所期望的那樣成為“一些呆板的人物”7或“嚴格依法辦案”。那么,立法語言何以能夠是一種立法性語言?這主要因為一方面,立法語言總是或直接或間接地出自具有最高權威的立法者。這一判斷也進一步揭示出為什么立法語言應當并可能“規(guī)范、嚴謹”、“莊重、嚴肅”以及具有“相對穩(wěn)定性”、“專屬性”和“直接性”;說它應該如此,是因為它涉及到國家最高權威的運用,這種權威本質上當然是一種政治權威,而政治權威的運用恰恰講究所謂的“政貴有恒”(《尚書·畢命》);說它能夠如此,同樣是由于它源自國家的最高權威,因為這種權威及其背后的強制力使得它有資格、有實力——當然,不一定總是有理由——成為一種標準。另一方面,立法語言之所以能夠成為立法性語言其實也由于它不得不成為立法性語言。這就正如對于日常生活而言,語言不是單純的把握世界之工具而是我們所據(jù)有的世界本身一樣,8對于用法者而言,立法者經由其權威而給定的立法語言其實就是他所無法回避、不得不接受的法律世界本身,而非他可以任意選擇的、主要具有工具屬性的單純范疇。申言之,是語詞與生活世界的合而為一“迫使”立法語言成為一種立法性語言?!杜f約全書》中記載:“神說,‘要有光’,于是世間就有了光”。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可以說,立法者對于生活世界而言就是“神”,它說“要有X”,生活世界中就真的會有X,而這其實也就是“立法語言是一種立法性語言”命題之真義。筆者以為,只有從哲學上、也即從根本上證立了這一點,我們才可以有理有據(jù)地要求立法者必須審慎、審慎再審慎;也只有從哲學上、也即從根本上證立了這一點,我們才能確信為什么立法語言應當“通俗、簡潔”,“規(guī)范、嚴謹”以及“莊重、嚴肅”(請注意,此處沒有“準確、肯定”),或應當具有“相對穩(wěn)定性”、“專屬性”和“直接性”。同樣地,只有從哲學上、也即從根本上證立了這一點,我們才能從根本上證立法律實踐中的“事實”根本不可能是“物自體”意義上的所謂客觀事實,進而才能真正理解黑格爾的那個著名判斷,即在司法實踐中,“對事實構成作出判斷,……這里所應達到的是確信,而不是更高意義上的真理”。(P235)三、法律意義的實現(xiàn)—立法語言是一種語用性(pragmatic)語言自語言學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以來,學界曾慣于從語法、語義等角度去分析或解釋語言現(xiàn)象,然而,當面對如下語句時論者發(fā)現(xiàn),僅僅從語法、語義角度似乎根本無法作出可接受的解釋:例1:一個素質不高的人對另一個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人說:“真討厭!”例2:一對熱戀中的男女在散步,女方嗔怒地對男方說:“真討厭!”從語法、語義的角度,也許可以很容易而清楚地分析、解釋前一例句,但卻不可能解釋后一例句中女方為何要用“真討厭”來表達她心中的愛意并且顯然也能達到相應效果之現(xiàn)象。因此,學界開始突破語法、語義的限定,而試圖從其它角度對各種語言現(xiàn)象展開分析、解釋,并因而產生了語言學的一門新分支學科——語用學(Pragmatics)。德勒茲曾用“場合”、“事件”、“行為”對語用學的理論構成進行歸納;(P32)另有學者在進一步指出,“語用學的誕生,源于人們不能從語義和語法角度去解釋許多語言現(xiàn)象,只好另辟蹊徑”;而還有學者則通過如下論斷揭示出語用學與傳統(tǒng)語言學的不同之處就在于它試圖從語境的角度去分析、解釋某些語言現(xiàn)象,所謂“語用學是語言學的一個新領域,它研究特定情景中的特定話語,特別是研究在不同的語言交際環(huán)境中如何理解和運用語言”。譬如在如上例句2中,如果、也只有結合語境“一對熱戀中的男女在散步,女方嗔怒地對男方說”,我們才可以很清楚地對之展開分析并得出具有可接受性的結論。按照語用學的理路,大體可以將語句分為語法語句和語用語句,其中前者是指嚴格依據(jù)語法規(guī)則進行構造并可以按照語法規(guī)則進行理解的“標準”語句,相當于英文單詞“sentence”;而后者則是指具體的主體在具體的語境當中用以表達個性化意圖的語句,相當于英文單詞“utterance”。(P78)考慮到人與人的交往其實總是語境化的(也許語言教學除外),因此可以認為任何一個交際語句之意義都只有在一定的語境中才能被準確把握、也即其意義必定只能顯現(xiàn)于一定的語境之中。根據(jù)有關學者的歸納,這種“顯現(xiàn)”主要包括兩種情形:一種是仍以語法語句中的概念為根據(jù),進而參酌語境對有關概念具體化;另一種則只能盡可能地結合語境中的因素進行推導,得出的意思也可能離該詞的字面意義相去甚遠。如果“語用句”這種提法是可接受的,那么,探討“影響其語義之語境因素主要包括哪些”這一問題就成為了探討語用句意義的關鍵。較為遺憾的是,即便是語言學界本身也似乎沒有就這一問題達成共識?!傲⒎ㄕZ言是一種語用性語言”這一論斷表明,所謂立法用語必須“準確、肯定”或“清晰、具體”就實在是一種一廂情愿式的美夢,因為即便在語法角度是準確、肯定、清晰、具體的立法語言,當它面對具體語境時也會顯現(xiàn)出其不準確、不肯定、不清晰、不具體的一面,考慮到立法語言之意義又恰恰只能顯現(xiàn)于具體語境并落實于具體語境之中,因此幾乎可以說立法語言是不可能(至少不可能像有些論者所期望的那樣)準確、肯定、清晰而具體的??紤]到經驗世界中幾乎所有的案件都具有疑難案件之屬性,因此完全可以認為無論怎樣完善立法,都會由于立法語言本身所具有的語用屬性(也即它的有實際意義的規(guī)范意義只能顯現(xiàn)在具體案件之中)而變得不完善。換言之,立法之法的規(guī)范意義必得仰賴用法者方能得到顯現(xiàn),進而也就意味著立法者在一個法治工程中所能做的其實是非常有限的,當然也就意味著人們不應該也不能夠動輒指責立法的不足(尤其不應該動輒指責立法之法的不明晰、具體9);或者,人們能夠期待立法者做到的所謂立法語言“準確、肯定、清晰、具體”或“穩(wěn)定性、專屬性”充其量只能是語法意義上的,而根本無法保證經立法者單方面努力就可以使立法語言面對具體案件之時仍然具備如上這些屬性。至此,也就可以解釋為何在前文中筆者認定立法者應盡可能少地干涉社會對立法之法的理解,而不應動輒試圖通過立法性解釋(包括立法機關作出的法律解釋和最高人民法院等機關作出的實際上具有立法效果的法律解釋)來促進所謂“統(tǒng)一理解”,以及為什么法律語言注定是一種模糊性語言,并且其模糊性之緣由不同于一般語言模糊性之緣由。因為正如上述關于“立法語言是一種語用性語言”所表明的,從根本上講,立法之法的語義只有在面對具體案件時才會顯現(xiàn)出來。換言之,只有法律的讀者(用法者)才能最終完成其意義的釋放。解釋學講“作品一完成,作者就死去”說的其實也正是這個意思。當然,這并不是說立法性法律解釋根本沒有存在的空間:當既有立法單純地存在語法或邏輯角度的問題時,當數(shù)個具有同等權威的主體對立法之語義有不同甚至相悖之理解,當社會生活出現(xiàn)重大轉型而法律的修訂又暫時不可能或不應該時(以及其它一些情形),都是立法性解釋發(fā)揮功用之可能語境。帶著如上見解重新打量“惟仁者宜在高位”(《孟子·離婁章句上》)以及“當你有了一個組織得很好的國家,這個國家又有著制定得很完整的法典,那么任命不稱職的官員負責施行法典乃是浪費了優(yōu)良的法典,整個事業(yè)也將淪為一出滑稽戲”(P161)等名論斷時,我們將不得不再次感嘆先賢的敏銳和深刻,因為誠如“立法用語是一種語用性語言”所表明的,如果沒有“仁者”、沒有“稱職的官員”在具體語境中去展現(xiàn)、填充乃至續(xù)造立法之法的語義,后者又怎么可能得到具體的落實呢?換個角度講,“立法語言是一種語用性語言”這一論斷也從語言哲學的角度證立了為什么在司法實踐中無所謂“惟一正確答案”。長期以來,人們總是期望法治就應該是一個邏輯三段論的過程,然而,此種期望的如下潛在預設卻似乎很有疑問,這種預設是:先在地存在(至少是語義)相對客觀、確定的立法之法?!傲⒎ㄕZ言是一種語用性語言”的論斷卻表明,盡管在沒有面對具體案件(語境)時立法之法的語義可能是客觀、確定且明晰的,但一旦它面對具體案件而經驗中的案件又總具有疑難案件之屬性時,立法之法本身的語義反倒要依賴案件事實本身才能得以顯現(xiàn),因此,立法之法當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客觀而確定的”先于案件事實的語義。這當然也就意味著法治實踐中無所謂“惟一正確答案”。只有明確了立法語義與案件事實兩者間的此種相互關聯(lián)的關系,我們才能理解“法律解釋之難,不在于語言本身,而在于如何讓它適用于當下案件事實”;(P4)我們也才能理解為什么現(xiàn)實主義法學者的那個看似極端的觀點“法官說什么,法律就變成了什么”其實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有幾分道理的;進而也才能理解即便是認為實證規(guī)范可以成為一張“無縫之網(wǎng)”的規(guī)范實證主義者凱爾森居然也強調:“不論一般規(guī)范打算如何具體,但司法判決所創(chuàng)造的個別規(guī)范始終將加上某些新的東西”。(P38)或者我們也可以這樣來描述立法語言的語用性特點,即立法語言是一種不完整的、也即“未完待續(xù)”的語言,因為它總是要仰賴用法者能動的填充才能顯明自己的規(guī)范意圖。具體說來,可以將用法者的填充分為兩個部分:其一,是以立法者認為理所當然因而也沒有在立法中予以明確表達的內容進行填充,或者說以用法者自認為是立法者原意的內容進行填充。此種填充往往具有一般性,也即不需要過多地考慮當前案件的特性。典型者如立法者規(guī)定“盜竊者判刑5年”,此時一個用法者無論面對何種可能會被判為盜竊的案件都往往會想當然地把“盜竊”填充為“秘密竊取他人財物”。此種填充的依據(jù)來源主要包括社會通用的語言之語、法律帝國的語言之語。其二,是以用法者個人認定的內容進行填充,此種填充往往要考慮具體的案情,并且往往取決于用法者的個人化前見。舉例說來,“許霆案”中的司法官就認定刑法中“盜竊”二字具有“利用金融機構取款機問題反復以較小實額套取較大數(shù)額之錢款”之意;而一個英國或澳大利亞的法官卻可能不會將“盜竊”認定為此種意思。這實際上也就意味著,任何立法之法都必須與諸如社會共識、語言之語、用法者前見等種種因素相互結合才能構成完整的“法律”——此一結論正好與西方社會自古羅馬以來的如下法律觀念相符:無論哪一種法律,“只有一小部分是立法的產物”。(P81)考慮到社會共識、語言之語、用法者前見等內容并不是立法者能夠決定的,而這實際上意味著從不同的層面證立了前文所述及的一個結論,即,有些時候立法者不夠審慎的立法可能不會造成巨大且實際的危害。這種情形也許尤其體現(xiàn)在那種具有高素質法律職業(yè)共同體、并且普通民眾也具有龐德所謂之“普通法精神”的社會之中。對立法語言的此種“未完待續(xù)”屬性進一步的推論是,法律解釋者其實根本不是在單純地追求所謂立法者原意(無論是立法的字里行間之原意,還是立法者意愿之原意),因為如果法律解釋真的就是為了追求原意、并且可能追求到原意,那么,就無法清晰地解釋如下現(xiàn)象:同一條立法之法在不同的主體那里會被理解為相互不同、甚至沖突的“立法規(guī)范意圖”?尤其在所謂疑難案件中,為何不同的主體對同樣的法律條文幾乎總是會作出不同的解釋?仍以“許霆案”為例,當值法官把“盜竊”理解為許霆的那一系列行為的總稱,肯定就與一般刑法學教材、進而一般法官所謂的“秘密竊取他人財物”意義上的“盜竊”不同,此時,是該案的當值法官、還是所謂一般理解才是所謂的立法原意呢?而如果真正理解了立法語言的語用屬性或者說未完待續(xù)屬性,則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假設真的存在所謂清晰的立法意圖,也必得仰賴法官面對具體案件時的加工方能顯現(xiàn),而這無疑表明應當徹底地擺脫所謂的立法原意之迷思。概言之,“立法語言是一種語用性語言”這一論斷從語言哲學的角度揭示了所謂立法語言應當“準確、肯定”或具有“相對穩(wěn)定性”、“專屬性”和“直接性”之說法只能在語法層面成立(當然也是必要的),但無論在語法層面多么完美的立法語言,都可能在面對具體案件時變得漏洞百出;這一論斷也從語言哲學的角度證立了必得仰賴用法者(包括司法者、執(zhí)法者等)在立法之法前面的主觀能動性,法治(立法之法得到落實)才是可能的;進而言之,這一論斷實際上也間接地證立了立法語言為何應當具有概括性、抽象性因而也必定帶有模糊性,因為唯有如此,才能使立法之法能夠適用于更多的具體語境,從而保障其普適性以及穩(wěn)定性。四、立法之“謙抑性”與“法律”筆者以為,本文關于立法語言具有立法性、語用性特點的分析,至少具有如下幾方面值得注意的意義:首先,它嘗試從根本上證立既有立法語言特點研究所得出的結論??梢哉f,只有從根本上證立“立法語言是一種立法性語言”、“立法語言是一種語用性語言”以及揭示出“立法語言是一種規(guī)范性語言”,才有可能進一步地論證立法語言所具有的“規(guī)范、嚴謹”,“莊重、嚴肅”等形式性特點;進而也才可以進一步地探討立法權之于法治運作的意義。在這個意義上,也許本文的具體觀點或結論未必一定能夠成立,但其實它首先試圖做的本來就不僅僅是為了提出一種可接受的論說,而是為了將立法語言之特點“問題化”——因為只有“問題化”才能使我們重新正視、進而重新提出解決相應問題的方案。這就正如康德所曾感慨的:“如果科學應當促進,那么一切困難就必須揭示出來,甚至那些尚隱藏在科學道路之中的困難也必須搜索出來;……相反,如果困難被著意地掩蓋起來,或者只是用止痛劑消去,那么它們或遲或早要爆發(fā)為無可救藥的禍害?!?P112-113)其次,它從語言學、哲學的角度提示出并證立了為什么立法者要保有一種對立法活動本身的敬畏、謙抑之心。盡管諸如“立法者不是在創(chuàng)造法律,而是在發(fā)現(xiàn)、描述法律”、“立法工作不過是自然法(或上帝意志、民族精神等)的人間表達而已”等著名說法已經一再告誡現(xiàn)實生活中的立法者應當謙抑,然而為什么立法者應當如此、或者說為什么立法者的工作一旦不謙抑就可能為害不淺卻幾乎從來沒有予以強有力地證立(有的只是經驗式的揭示)換個角度講,又為什么另外一些不好的立法、甚至惡法卻又沒有造成多大的現(xiàn)實危害?筆者相信,關于立法語言是一種立法性語言的分析可以說明為什么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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