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英雄傳》中的荒誕邏輯

魯迅對《q阿q正交》的創(chuàng)作動機有明確的解釋?！皅阿q雍正試圖暴露這個國家的弱點”，“文本文不是為了有趣或悲傷?！薄拔以囍?，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夠的錢可以寫中國現(xiàn)代的靈魂?！辈坏貌灰揽孔约旱囊庾R，靜靜地寫這些東西。這是我人生的經歷?！边@似乎是勿庸置疑的。但我們的閱讀經驗又使我們對此并不以為滿足,我們的直覺和情感思維似乎總被小說“怎么寫”牽掛著,文本特有的敘事方式以及所敘述的荒謬的事理邏輯和由這些荒謬邏輯所構成的非常的悲劇氛圍在撕扯和震撼著我們的靈魂,難以平息。我們發(fā)現(xiàn)作者說他在“寫什么”,被他的“怎么寫”攪碎了,摻和進了許多東西。最突出的就是那些荒謬邏輯及由此筑構的沉重和深刻。這樣,我們似乎可以說:只有“怎么寫”與“寫什么”渾然一體時,我們對于整部小說的解讀才算完整。故而,筆者不昧淺陋,談談對《阿Q正傳》中荒謬邏輯的一孔之見?，F(xiàn)實主義和批判現(xiàn)實主義都要求真實地、形象地反映社會,描寫生活中本來就有的東西。即使是童話也要求符合生活中的事理邏輯,比如不能讓狗特愛吃魚、貓愛吃蟲子。只有寓言里,為了說明某個道理或教訓,才允許違背事理邏輯,讓烏魚和兔子一起住在山上進行賽跑比賽,讓狐貍喜愛吃葡萄等等。歷來對《阿Q正傳》的評論都將其視為批判現(xiàn)實主義的作品,然而作品所展示的人文背景卻是典型的寓言式的荒誕不經。這一寓言式的背景的主體便是由許許多多的荒謬邏輯構筑的。先看看未莊。在未莊所有的東西都是顛倒的、無序的。還是信手拈來幾段作一番考究吧。未莊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者李四打張三,向來本不算一件事,必須與一位名人如趙太爺相關,這才載上他們的口碑,一上口碑,則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錯在阿Q,那自然是不必說。所以者何?就因為趙太爺是不會錯的。這里面包含有兩個三段論:其一,大前提:凡被名人打過的就是名人,就能上口碑。小前提:阿Q是被名人打過的。結論:所以,阿Q就是名人,就能上口碑。其二,大前提:趙太爺是不會錯的。小前提:阿Q不是趙太爺。結論:所以,錯在阿Q。第一個三段論中,雖然推理的形式正確,但大前提虛假,違反了邏輯中的“充足理由律”,因而結論是錯誤的。但這個虛假的大前提,為何又被未莊的人們都認同了呢?在中國歷史中存在有多少形成這一前提的基因呢?我們對這一前提的通行該負多少責任呢?我們有沒有在使用這一邏輯時感覺到它的荒唐可笑呢?第二個三段論中,兩個前提均為否定,那么,大項與小項之間的關系并不能依據(jù)它們與中項的否定關系來確定,關系既不能確定,所以得不出確定結論。然而這一邏輯錯誤,我們可能都曾犯過。因為,我們民族的盲目崇拜歷來就很厲害。幾千年的封建統(tǒng)治就是很好的明證。由此可見,在未莊所通行的邏輯,也是通行在全中國的過去和現(xiàn)在的。作者正是站在這樣的高度對中國歷史的弊病作了精煉的概括和深刻的剖析,也進行了辛辣的嘲諷。至于輿論,在未莊是無異議,自然都說阿Q壞,被槍斃便是他壞的證據(jù):不壞又何至于被槍斃呢?這里所用的是個循環(huán)推理,凡是被槍斃的都是壞的(大前提),阿Q是被槍斃的(小前提),所以,阿Q是壞的(結論)。然后又由結論推導出前提。且不說這一推理本身就是一種強盜邏輯,其大前提在當時社會無疑也是虛假的。這一前提的存在和通行本身就說明了中國國民的保守和愚昧。至于趙太爺?shù)倪壿嫺腔闹?。他是未莊至高無上的精神統(tǒng)治者,人們對他奉若神明。然而這位道貌岸然的“神明”是什么貨色呢,且不說他如何榨取阿Q,賴掉工錢,也不說他明知阿Q的東西來路不正,卻貪圖那些舊東西,先看看他的邏輯吧。阿Q曾說自己姓趙,結果趙太爺不僅打了阿Q的嘴巴,還斥責阿Q:“你怎么會姓趙?……你哪里配姓趙!”按照他的邏輯,只有有名望有地位的人才配姓趙(大前提),你阿Q沒有名望沒有地位(小前提),所以,你阿Q不配姓趙(結論)。阿Q是否真姓趙,已不可考,然而卻是出于眾所周知的原因而不能有姓。古代帝王避諱,也只避名,而無須諱姓,趙的專橫由此可見一斑。問題還在于這在未莊是順理成章的?！爸赖娜硕颊f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約未必姓趙,即使真姓趙,有趙太爺在這里,也不該如此胡說的?！敝袊幕蜌v史到了魯迅所處的時代,連一個人姓的權利都被他們隨意剝奪,還有什么他們不能剝奪的?類似的邏輯,在作品中俯拾即是。如果說,未莊和趙太爺?shù)倪壿嬍囚斞笇σ粋€民族的生存狀態(tài)及人文環(huán)境的藝術概括的話,阿Q的邏輯則說明作者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了幾千年的封建歷史和文化的深層,表現(xiàn)出作者的反思和沉重。阿Q的邏輯大致可分為兩大類:一類是自我評價和自我解脫所遵循的邏輯,另一類是評價和指斥他人的邏輯。阿Q又很自尊,所有未莊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神里,甚至于對于兩位文童也有以為不值一笑的神情……他想:我的兒子會闊得多啦。在阿Q的自我世界里,他要比未莊所有的居民都出色(特殊事物)。兩位文童是未莊居民,所以不值一笑。阿Q出色,其兒子肯定會出色,所以兒子會闊多了(一般推理)。阿Q在這里用了歸納推理中的簡單枚舉法卜以偏概全,而自以為結論根正確。阿Q站了一刻,心里想,“我總算被兒子打了,現(xiàn)在的世界真不象樣……”阿Q的推理是:老子是不能被兒子打的。(否定判斷)我(老子)總算被兒子打了。(肯定判斷)所以現(xiàn)在的世界真不像樣。(結論)這是判斷變形,通過換質法進行直接推理即從否定判斷推出肯定判斷(通過否定判斷換質為肯定判斷),歪曲前提條件,從而使阿Q對此事的認識更加冷血,更加明確,因此而得到自我安慰。他覺得他是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除了“自輕自賤”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個。狀元不也是“第一個”么?你算是什么東西呢?在這個推理的兩個前提里,都有“第一個”這個概念。但二者的含義并不是同一的。前一個“第一個”是能夠自輕自賤的人,后一個“第一個”是指狀元,這樣就偷換了概念,違反了推理規(guī)則,它不能把兩個前提聯(lián)系起來,也不能由此得出結論。前提雖真,但形式不正確,違背了同一律。在阿Q的邏輯世界,毫無正確可言,我們還可以找出許多這樣的荒謬邏輯,諸如:“和尚動得,我動不得?”“他的學說是:凡尼姑,一定與和尚私通;一個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誘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講話,一定要有勾當了”。革命就是“我要什么有什么,喜歡誰就是誰。”“人生天地之間,大約本來有時要抓進抓出,有時要在紙上畫圓圈的……孫子才畫得很圓的圓圈呢”等等。筆者的本意并非要在這里討論小說中這些荒謬邏輯是怎樣的錯誤,而是試圖探究魯迅所“用”的這些邏輯的來源和用意。前面已經說過作者的創(chuàng)作動因是要暴露國民的“劣根性”,然而這些劣根性的“根”在何處?源何而來?為什么千百年來國民都對此視而不見,見而不怪,甚至認同了呢?作者除了以此表現(xiàn)主人公的生活及人文環(huán)境外,有沒有其他的深意呢?我們有儒、釋、道三大思想支柱,首先便是爭先入世,實在不行才遁世,遁世時看到希望便會再度入世沖殺。因此,筆者認為,阿Q實質上是中國文化積垢的一種化身。他也想入世,風光風光,管管別人,只是沒有機會,還被社會壓在了最底層,所以他只有靠幻想和自我麻醉來求得精神上的勝利。革命可能給他提供這種機會,于是對此一向深惡而痛絕的他,便又做起了他的“白日夢”:掌握生殺大權,便肆意橫行,為所欲為?！耙裁从惺裁?喜歡誰就是誰”。一方面他們被奴役和壓迫,而一旦“一舉成名天下知”便又會反過來奴役和壓迫別人。魯迅不只是想把阿Q作為一個農民來寫,更主要是以此來對中國國民的人格進行解剖?！叭烁窠馄实膭右?來自于他的啟蒙主義的理性批判意向,它不僅指白了阿Q的人格,也指白了與這種人物渾然一體的中國文化和偽史”。所以,阿Q既是小說的主人公,從深層次上看,也是作者一個理念中的國民性的集合體,阿Q的邏輯,便是對這一集合體透視的藝術化。故而作者不惜違背常規(guī),讓這位目不識丁,圓圈都畫不圓的、談話都說不完全的人物,卻能爛熟“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若敖之鬼餒而”的陳腐道德,卻能有“人生天地之間……”的哲學家的思辯?；闹囘壿嫵闪唆斞杆茉烊宋镄蜗蟮囊粋€重要手段?；闹囍畜w現(xiàn)真實,荒謬中飽含機智和幽默,幽默中透現(xiàn)出深刻和沉重。作品通過高度精煉的、概括的荒謬邏輯,曲折地反映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種種光怪陸離的丑態(tài)和對中國文化歷史的感悟,藝術地表現(xiàn)了現(xiàn)實世界的真實。作者強調的是社會的荒謬、混亂,不合邏輯,而這又是有深層的文化歷史背景的。小說所展示的人物及其所處的社會,是作者概括了的人物和感悟到的社會,也是藝術化了的社會和典型化了的人物,更何況作者并沒有摒棄傳統(tǒng)的小說創(chuàng)作的方法。因而盡管小說揭示了存在于社會各階層的許多荒謬邏輯,寫了荒謬人物的荒謬人生,但所反映的仍然是真實可信的。整篇小說在揭示荒謬邏輯時,溶進了作者對中國幾千年文化和歷史的考察,因而使得了解中國文化和歷史的人們感覺到了一種非邏輯力量的輻射。作品對人文環(huán)境的描述與構成這種環(huán)境的反邏輯因素對讀者的沖擊是內外呼應的。這諸多的因素形成了一個張力場。我們對小說中一連串的、大大小小的荒謬邏輯既感到焦慮的、恐懼,又覺得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啼笑皆非,甚至還流出了血和淚,卻不見得明白是怎樣的一種心境,因為這些荒謬邏輯自己可能也用過,這荒謬之中蘊含了我們認同的某種哲理。魯迅繼承傳統(tǒng)小說的創(chuàng)作方法卻又賦予小說以嶄新的感覺和把非邏輯、反邏輯夸張到極至的表現(xiàn)邏輯的力量,使人不得不重新審視我們曾引以為豪的自然環(huán)境和社會環(huán)境及悠久的歷史文化背景。我們大概不能說,魯迅小說沒有具象的寫實,然而這種寫實卻又是放在不同倍數(shù)的顯微鏡下來觀照的,是作者堅持取材于現(xiàn)實生活的真實。所以《阿Q正傳》既具有現(xiàn)實中義的解讀意義,同時也具有浪漫中義的解讀意義,也就是說,作品所寫的可能是現(xiàn)實中本來就有的,也可能是現(xiàn)實中可能會有的,顯然,魯迅采用了一種看似乎平常卻又非常獨特的敘述語言,使故事脫離表面的有效意義,向深層發(fā)展、輻射,從而使故事在“延遲”中獲得更為復雜的意義。在寫實的基礎上用荒謬的、反邏輯的手段加劇讀者內心的張力,使人物或生活的表面變形,以凸現(xiàn)現(xiàn)實背后或表層深處最為本質的東西。社會的荒謬在于繼承和發(fā)展了傳統(tǒng)的頹廢墮落和一切糟粕,在充滿欲望的生活場景中卻看不到絲毫的生機和活力。國民的荒謬在于認同和助長了社會的這種荒謬,在有人試圖改變時卻既仇視,又害怕,還想趁機撈上一把。就像在一條行將沉沒的航船上逃生時,都詛咒逃在自己前面的人,并且總想把船上的東西,不論好歹多帶些歸已所有,結果只能與爛船同歸于盡?；闹嚨膰裥耘c荒謬的社會,互為依托,互為支撐。當然,如果僅僅是這樣來看待魯迅的解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