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話的反復問句

朱德熙（1991）討論了“v.neg-vo”和“v.neg-v”兩種重復問題的性質。他指出，北方方言主要使用“vo-neg-v”型，南方方言主要使用“v-neg-vo”型。以趙元仁為例，廣東方言也使用“v-neg-vo”型。但筆者在翻閱一些廣州話早期文獻時發(fā)現(xiàn),當中所見的只有“VO-Neg-V”式,并無“V-Neg-VO”式,顯示廣州話反復問句發(fā)生了類型轉變。本文對各時期文獻材料所載的反復問句進行統(tǒng)計歸納,并結合當今廣州話反復問句使用情況的實地調查,詳細考察了一百多年來廣州話反復問句的演變過程。一《俗話傾談》與“外國人”經典”教材簡介我們主要使用十九世紀末的兩部文獻材料對早期廣州話反復問句的形式進行歸納,一是CantoneseMadeEasy(《粵語速成》),一是《俗話傾談》。CantoneseMadeEasy(《粵語速成》,以下簡稱《粵語》)是J.DyerBall于十九世紀末編著的以外國人為教學對象的粵語教材。如書中前言所述,此書是以當時廣州西關話為標準的,共有三個版本,分別為1883、1887和1907年版。1883年的版本基本上奠定了本書的主體,后兩個版本只相繼增加了詞匯、變調和稱謂等內容?！端自拑A談》(以下簡稱《俗話》)為晚清廣州方言小說,行文半文半白,亦雅亦俗。評輯者為邵彬儒,是一名說書藝人?！端自拑A談》分初集和二集,筆者所據(jù)為同治九年(1870)廣東省城十七甫五經樓藏版。通過對《粵語速成》79例反復問句以及《俗話傾談》13例共92例反復問句進行歸納(《俗話》的己然體反復問句均為文言句式,不計算在內),總結出早期廣州話反復問句的三類主要形式(括弧內數(shù)字為該句式的數(shù)量,“/”前數(shù)字為《粵語速成》例句數(shù),“/”后數(shù)字為《俗話傾談》例句數(shù))。(一)“vp12[m2]vp”類1“你知”《漢語》頁謂詞性成分是單音節(jié)詞時,否定詞“唔”置于前后兩個謂詞之間,構成“V唔V”式。如:1)佢幾時翻去呢,你知唔知呀?(《粵語》頁14)他什么時候回去的,你知不知道呀?謂詞性成分是雙音節(jié)詞時,使用“VP唔VP”形式,肯定式和否定式之間可以不停頓,也可以停頓。例如:2)咁多樣說話,你記得唔記得?(《俗話》頁25)這么多話,你記不記得?3“出本”、“vp”、“vp”式謂詞性成分是雙音節(jié)結構或復雜結構,通常使用簡略形式“VP唔V”式。例如:5)你話佢應在天堂唔應呢?(《俗話》頁280)你說他應不應該在天堂呢?謂詞性成分是雙音節(jié)結構或復雜結構時,也可使用“VP唔”式,這是“VP唔VP”的省略形式。例如:(二)前看是否曾有過某“有”和“冇”并列,中間加上謂詞性成分,組成“有VP冇”式,表示詢問是否曾經有過某種行為。這是曾然體反復問句。例如:7)你有打佢冇呀?(《粵語》頁85)你有沒有打他呢?“有”和“冇”中間加上名詞性成分,組成“有NP冇”式,表示詢問某物是否存在。例如:(三)問句2:是否發(fā)生或完成由謂詞性成分加上否定詞“唔曾”構成,可看作是完成體反復問句,表示詢問行為是否發(fā)生或者完成。例如:9)你會講唐話唔曾呢?(《粵語》頁12)你會說中國話沒有呢?由謂詞性成分加上否定詞“未曾”構成,語義同“VP唔曾”式。例如:3廣州話先代句使用的種類由謂詞性成分加上否定詞“未”構成,是“VP唔曾(未曾)”式的省略式,功能一致。例如:我們對《粵語》和《俗話》中各類反復問句句式的數(shù)量和比例進行了統(tǒng)計,具體數(shù)據(jù)見表1-3。上面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顯示,“VP唔V”式、“有NP冇”式和“VP唔曾”式都是早期廣州話使用頻率相對較高的句式。此外,我們還考察了二十世紀初一些文獻資料所記載的反復問句,包括1903年出版的《法文、廣東、北京語音指南》以及1914年出版的《粵音》。我們發(fā)現(xiàn),這些文獻中的反復問句,都不外乎是上述幾類句式,說明了直至二十世紀初,廣州話的反復問句仍然使用早期句式。篇幅所限,僅列數(shù)例。12)你信得呢個人過唔呢?(《粵音》頁10)你信不信得過這個人呢?13)使點火唔使呢?(《粵音》頁7)要不要點火呢?14)你讀嗰啲中國書你都曉得意思唔曉得呀?(《法文、廣東、北京語音指南》頁81)你所念的中國書都懂得意思嗎?二現(xiàn)代廣州語的重復問題我們參考了方小燕和高華年的材料,對現(xiàn)代廣州話反復問句的形式進行歸納,大致可分三大類型。(一)“vp12[m2]vp”類1V唔V謂詞性成分為單音節(jié)詞時,否定詞“唔”置于前后兩個謂詞之間。例如:15)呢件事佢知唔知呢?這件事情他知不知道?2“v東南角”式謂詞性成分是雙音節(jié)結構或復雜結構,通常使用簡略形式“V唔VP”式。例如:16)比賽仲繼唔繼續(xù)?比賽還繼續(xù)不繼續(xù)?也可以使用“VP唔V”式。例如:17)佢知我嚟唔知?他知不知道我來?3VP唔“VP唔”式是“VP唔VP”式的省略形式,謂詞性成分通常是一個復雜結構。例如:18)脫唐裝著得落唔呀?那套中式服裝穿得下嗎?(二)“jeu13”不是mou13，vpnp1“有vp廢水”的回復突變行為“有冇”后加謂詞性成分,構成“有冇VP”式,表示詢問是否曾經有過某種行為,可看作是曾然體的反復問句。例如:19)佢正話有冇聽電話?他剛才有沒有聽電話?謂詞性成分也可置于“有”和“冇”中間,構成“有VP冇”式,功能不變。例如:20)你有參觀展覽會冇?你參觀展覽會了嗎?2“有n預防”,有“氣候變化”的傾向,可分為“有”和“地震模型”“有冇”后加名詞性成分,構成“有冇NP”式,表示詢問某物是否存在。例如:21)你揾揾嗰度有冇把斧頭?你找找那兒有沒有斧頭?名詞性成分也可置于“有”和“冇”中間,構成“有NP冇”式,功能不變,如例21)可說成:你揾揾嗰度有把斧頭冇?你找找那兒有沒有斧頭?(三)“vp未[mei22]1vp未謂詞性成分后加否定詞“未”構成己然體反復問句,組成“VP未”格式,詢問行為是否發(fā)生或者完成。例如:22)放工未?下班沒有?2反復問句的使用頻率謂詞性成分后加否定詞“唔曾(未曾)”組成“VP唔曾(未曾)”格式,語義同上。例如:23)你攞齊啲工具未曾?你拿齊了哪些工具沒有?上文窮盡性列舉了現(xiàn)代廣州話反復問句的各種格式,但在實際應用時,各種句式的使用頻率是很不一樣的。常用的有“V唔V”、“V唔VP”、“有冇VP(NP)”、“VP未”等句式,相對地,“VP唔V”、“VP唔”、“有VP(NP)冇”和“VP唔曾(未曾)”等句式只是一些文化程度較低的老年市民會使用,可以將其稱為老派句式。為了驗證如今廣州人對上述兩類句式的認同程度,我們曾于2006年4月對這兩類句式的使用情況作過觀察調查和問卷調查。1調查對象不知情情況下的調查設計調查區(qū)域:限于荔灣區(qū),即被視為說標準廣州話的西關地區(qū)。調查人數(shù):61人(涉及各個年齡層次,其中:30歲以下8人,30-60歲26人,60歲以上27人)。調查方式:在調查對象不知情的情況下,記錄下他們所說的反復問句形式。在所收集的64句樣本中,有62句為現(xiàn)代句式,其中包括“V唔V”式6句,“V唔VP”式37句,“有冇VP(NP)”式14句,“VP未”式3句以及“VPmε?21”式2句1。調查樣本中早期句式有2句,分別為“有VP冇”式和“VP唔V”式,使用者分別是老年男性市民和老年女性市民,未發(fā)現(xiàn)“VP唔VP”式、“VP唔”式和“VP唔曾(未曾)”式。2州話的調查以廣州話的調查調查區(qū)域:廣州市區(qū)。調查人數(shù):98人(包括母語為廣州話的47人,母語為非廣州話但會說廣州話的51人)。調查方式:每種反復問句形式后有“經常說”、“不常說”、“一般不說”和“不說”四個選項,被調查者只選其一。調查結果顯示上述兩類句式的使用頻率差異甚大,其中老派句式的使用頻率很低,具體數(shù)據(jù)見下列表4-6。三早期的“vp”式在文獻及觀察調查中的消失我們對上文歸納出來的早期廣州話和現(xiàn)代廣州話的反復問句進行比較,發(fā)現(xiàn)一百多年來廣州話反復問句除“V唔V”式未變外,其他句式均發(fā)生了類型轉變。首先,在“VP唔VP”類句式中,現(xiàn)代廣州話主要使用“V唔V”式和“V唔VP”式。早期的“VP唔VP”式在文獻及觀察調查中均無記錄,我們視其已經消失;早期的“VP唔”式在文獻中有記錄,但在觀察調查中無記錄,我們視其為老派句式;早期的“VP唔V”式在文獻及觀察調查中均有記錄,但使用頻率很低,我們視其為老派句式。變化情況詳見表7。其次,在“有VP(NP)冇”類句式中,現(xiàn)代廣州話主要使用“有冇VP(NP)”式。早期的“有VP(NP)冇”式在文獻及觀察調查中均有記錄,但使用頻率很低,我們視其為老派句式。變化情況詳見表8。最后,在“VP唔曾(未曾)”類句式中,現(xiàn)代廣州話主要使用“VP未”式,也使用“VPmε?21”式。早期的“VP唔曾(未曾)”式在文獻中有記錄,但在觀察調查中無記錄,我們視其為老派句式。變化情況詳見表9。四廣州話反復問句是現(xiàn)代式的現(xiàn)代句如前文所述,早期廣州話反復問句的各種句式直到20世紀初的文獻還在使用,從20世紀20年代起,這種情況開始發(fā)生變化。我們主要依據(jù)《新粵謳解心》對轉變期反復問句的使用情況進行考察。《新粵謳解心》是廖恩燾(號珠海夢余生)于20世紀20年代創(chuàng)作的粵謳作品集?！缎禄浿幗庑摹?1924年刻本)中使用的反復問句共16句,其中12句為現(xiàn)代句式,只有3句為早期的“有NP冇”式和“VP唔曾(未曾)”式。廣州話反復問句發(fā)生的類型轉變現(xiàn)象在趙元任先生的《粵語入門》一書中也得到反映。趙元任曾于1929年利用在中山大學任訪問教授半年的機會調查了廣州方言,并編成粵語教材《粵語入門》,于1947年出版。書中明確提到:“廣州話短句子比較喜歡用封閉式(closeform,案指‘V-neg-VO’),而北方話喜歡用開放式(openform,案指‘VO-neg-V’)。廣州話長句子總是用封閉式?！痹凇痘浾Z入門》34例帶賓語的反復問句里,主要使用現(xiàn)代句式,書中僅有4例使用早期句式,而且全都是“有NP冇”式。從以上兩個材料我們可以確定,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廣州話反復問句開始由早期句式向現(xiàn)代句式轉變。朱德熙指出,漢語方言里“V-Neg-VO”和“VO-Neg-V”式的兩種不同的詞序代表不同的方言句法類型,不在同一方言中共現(xiàn)。如果借用趙元任的說法,早期廣州話的反復問句顯然都是開放式(openform)的,至于現(xiàn)代廣州話里同時存在開放式(openform)和封閉式(closeform)兩種不同類型的反復問句,則是發(fā)生了類型轉變之后新舊類型共存的結果。朱德熙和趙元任提到的為現(xiàn)代句式,這種句式一直沿用至今?，F(xiàn)代廣州話雖然仍舊使用部分早期句式,但使用頻率極低,而且只是保留在老派用法之中,其最終趨勢會逐漸消失。早期材料來源:(1)古本小說集成編委會.古本小說集成.俗話傾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3)粵音.廣州松桂書局,1914.(4)LINGUASINICAFALLADA(《法語、廣東、北京語音指南》).Macau:TypoguaphiaMercantil,1903.2vp易vp2.33)晚頭瞓得,唔瞓得呢?(《粵語》頁24)晚上睡不睡得著呢?4)你話服佢唔服呢?(《俗話》頁365)你說服不服他呢?4vp易學0.46)你話妙到極唔呢?(《俗